[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2097-2881（2025）23-0057-04
菲茨杰拉德的经典作品《了不起的盖茨比》描绘了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通过主人公盖茨比的悲惨结局来揭示“美国梦”的虚幻与破灭。电话是现代科技的产物，在小说中却不仅仅是一种现代通讯工具，更反映了20世纪初期美国社会的迅速变化和技术进步。这种现代性不仅体现在技术层面，还体现在人物身份和人际关系层面。
一、叙事进程的催化剂：电话在情节推进中的作用
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直接描写盖茨比去接听电话的情况有四次，始终贯穿全文，起到了推动情节向前发展和揭示人物关系的重要作用。
在小说伊始，尼克、乔丹在与汤姆和黛西共进晚餐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急迫的电话铃声响起两次。第一次电话铃声响起时，男管家去接电话，“回来凑着汤姆的耳朵咕呐了点什么，汤姆听了眉头一皱，把他的椅子朝后一推，一言不发就走进室内去”。汤姆的状态和表情发生变化，说明电话另一头的人物十分重要，推动后文情节进一步发展。开头这一通电话揭示了汤姆与情妇威尔逊太太茉特尔的关系，这一情节不仅反映了汤姆对婚姻的不忠，也为后续汤姆与黛西的矛盾以及与盖茨比的冲突埋下伏笔。与此同时，电话成为揭示人物内心世界和复杂社会关系的工具，增加了小说的张力和悬念。
在小说的第三章，盖茨比正式登场后，接到分别来自芝加哥和费城的两通电话。小说首先对来自芝加哥的神秘电话做了一次铺垫，为盖茨比的真实身份增添了一抹神秘色彩。“差不多在盖茨比先生说明自己身份的那一刻，一个男管家急急忙忙跑到他跟前报告他芝加哥有长途电话找他。”尼克被盖茨比心领神会的笑容所吸引之时，突如其来的电话让盖茨比无法说明自己的身份，为下文揭示其真实身份做了铺垫。正当盖茨比与尼克相约第二天早上乘坐水上飞机时，来自费城的神秘电话再次传来，接着男管家来了，站在他背后。
“先生，费城有长途电话请您说话。”
“好，就来。告诉他们我就来。晚安。”[
晚会还未彻底结束，管家几次寻找盖茨比，来自各地的电话一直不停打来，这些电话暗示了盖茨比拥有广泛的社会关系和神秘的背景，也引发了读者对他真实身份和职业的疑问。小说中的电话往往在关键时刻响起，推动情节的转折，这些电话不仅为盖茨比的神秘形象增添了色彩，还揭示了他在芝加哥的“重要事务”。有组织的私酒走私犯利用电话通讯手段，编织起一张覆盖全美国的走私犯罪网络，电话无疑是私酒犯罪集团形成的重要媒介和助推器[2。当时美国北部和东部的大城市是私酒问题最严重的地方，特别是纽约和芝加哥。在那里，酒会被伪装起来，混在其他合法商品中进行销售。这些酒的销售渠道便是药店，事实上，药房在当时就是“酒柜”的代名词[3。电话作为一种现代通讯工具，其在小说中的频繁出现，反映了20世纪20年代美国社会现代化进程与道德沦丧并存的现象。一方面，电话象征着科技进步和信息传播的便捷性，另一方面，它却被用于非法交易和犯罪活动，成为走私网络的重要支撑。这种对比反映了小说对现代文明的批判性思考，即科技进步并未带来社会的全面进步，反而为罪恶提供了新的手段。
在小说的结尾，盖茨比在最后时刻等待黛西的电话，却最终没有接到。
“我给你打电话吧。”我最后说。
“一定，老兄。”
“我中午前后给你打电话。”
我们慢慢地走下了台阶。
“我想黛西也会打电话来的。”他神色不安地看着我，仿佛他希望我证实他的话。
“我猜想她会的。”[
这未拨通的电话象征了盖茨比与黛西之间无法跨越的情感鸿沟。盖茨比的期望和等待最终没有得到回应，造成了最终的绝望结局，体现了他的孤独与悲惨。这未拨通的电话不仅是盖茨比个人命运的悲剧，也是对“美国梦”的深刻讽刺。
我们可以发现小说是从一位“不速之客”的电话铃声响起开始，到最后以盖茨比临死之前等待的电话铃声响起而终。电话铃声的响起，总是伴随着紧张的气氛和重要的情节转折，使读者对故事的发展充满期待。通过对电话的巧妙运用，菲茨杰拉德成功地构建了一个充满悬念和张力的叙事世界，每一次电话的出现，都带来了新的信息或事件，推动着故事一步步向前发展，最终构成一幅关于20世纪20年代美国社会的生动图景。
二、秘密与真相的揭示者：从电话解读人物身份
电话作为客观存在的科技产品，本身没有任何的情感特质，但是菲茨杰拉德运用电话来揭示人物身份背后的真相，使我们可以明显感受到电话折射出的复杂人性及其深刻的现实内涵。
在小说中，电话是汤姆和情妇茉特尔私下联系的工具，在上文提及的电话之后，汤姆离席而去，黛西尾随其后，夫妻二人在內室发生争吵。乔丹对尼克说：“她起码该顾点大体，不在吃饭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嘛。你说呢？”从乔丹和黛西对于这位“不速之客”频繁来电的反应可以看出，黛西和汤姆的夫妻关系并不像报纸上报道的那样恩爱，他们的关系充满矛盾和紧张。“里面电话又响了，大家都吃了一惊。”“我猜不出黛西和汤姆在想什么，但是我也怀疑，就连贝克小姐那样似乎玩世不恭的人，是否能把这第五位客人尖锐刺耳的迫切呼声完全置之度外。”汤姆和茉特尔的秘密关系因为频繁的电话联系而暴露，这不仅让黛西感到难堪和痛苦，也让其他人发现他们婚姻关系的裂痕。尽管黛西在外人面前努力维持体面，但频繁的电话铃声和她的反应揭示了黛西内心的脆弱和对汤姆的不信任。电话屡次打断汤姆和黛西的对话，也间接说明电话铃声作为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介人这个家庭。
通过频繁来电，小说不仅揭露汤姆和茉特尔私底下的不正当关系，而且在第四章还揭示了盖茨比的真实身份与沃尔夫山姆的非法交易有关。
在第四章中，盖茨比和尼克去“地下餐厅”进餐，电话突然响起让盖茨比不得不暂时离开，留下尼克和沃尔夫山姆两人。沃尔夫山姆看到这个情景，开始向尼克夸赞盖茨比。“‘他得去打电话，’沃尔夫山姆先生说，一面目送他出去。‘好人，是不是？一表人才，而且人品极好。’”沃尔夫山姆的这番话表面上是在称赞盖茨比，实际上却透露了两人之间的密切关系，以及沃尔夫山姆对盖茨比的了解程度不像一般人那样肤浅。沃尔夫山姆是个充满神秘的人物，他与盖茨比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普通的朋友或商业伙伴，还是更深层次的共谋关系。小说中对药店作为私酒销售渠道的描写，揭示了禁酒令时期美国社会的虚伪性。表面上，药店是合法的商业场所，但实际上却成为非法交易的掩护。这种双重性不仅体现在社会层面，也体现在小说人物的身上，尤其体现在盖茨比的身上。他的奢华生活和社交场合背后隐藏着非法的经济来源，而他的神秘身份和电话中的“重要事务”则暗示了他与违法交易的联系。
小说通过盖茨比接电话的反应，逐渐揭示他与非法交易和犯罪活动的联系，暗示他背后的主谋正是沃尔夫山姆。盖茨比的神秘身份和财富来源在小说中始终是个谜，而通过对电话的描写，读者逐渐了解到他的背后存在一个更大的犯罪网络。沃尔夫山姆作为这一网络的领导人物，掌控着盖茨比的行动和命运。每当电话铃声响起，盖茨比的紧张和迅速反应都暗示他在处理非法事务，而这些事务正是沃尔夫山姆在背后指挥的。
三、人际隔阂的鲜明主题：电话凸显爵士时代的疏离情感
通过电话交流的内容和方式，菲茨杰拉德展示了不同社会阶层之间的差异和冲突。在传统上层阶级的汤姆眼中，暴发户盖茨比是个“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鼠辈”[4]。汤姆接听电话时的不屑和冷漠，反映了他对下层阶级的轻视和对道德规范的漠视。
当茉特尔发生车祸时，她的邻居米切里斯试图通过电话找一个朋友来安慰她的丈夫乔治·威尔逊先生，但是米切里斯发现威尔逊先生实际上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朋友。
“也许你有什么朋友我可以打电话请来帮帮忙吧，乔治？”
这是一个渺茫的希望一他几乎可以肯定威尔逊一个朋友也没有，他连个老婆都照顾不了。Ⅲ在乔治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米切里斯试图通过电话联系他的朋友来帮忙，但这一希望显得极为渺茫。威尔逊没有可以依靠的朋友，这一细节反映了他生活中的孤立无援。乔治无法照顾好自己的妻子，也没有朋友可以依赖，这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那个时代人们普遍情感疏离的写照。
小说最后的结尾处，在盖茨比身亡后，尼克试图以电话的方式来联系盖茨比的亲朋好友，希望盖茨比生前的朋友们能出席葬礼。然而，现实情况却是很少有人回应。
“喂！喂！”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听我说—这不是盖茨比先生。盖茨比先生死了。”
电话线那头沉默了好久，接着是一声惊叫…然后咔哒一声电话就挂断了。1
这与人们在派对狂欢上的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具有隐含文化的特征。“所谓的‘隐含文化”（covertculture），是指那些人们在不经意中反映出的文化特征，这些文化特征代表了人们生活态度和行为。”盖茨比生前通过奢华的派对狂欢吸引了众多宾客，但这些人却在他死后表现出冷漠和疏离。电话的回应反映了盖茨比生前孤独的内心，和死亡后被遗忘的现实。这种冷漠和疏离正是那个时代人们情感状态的真实写照。盖茨比的死对于这位生前的“朋友”来说不过是一个意外的消息，而非值得哀悼的事件。
好不容易有新的电话打进来，给予尼克最后一点希望，但是来电的人却并不关心盖茨比及其葬礼情况，而是关心自己的个人利益。
“我打电话来是为了我留在那里的一双鞋。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让男管家给我寄来，你知道，那是双网球鞋，我离了它简直没办法。我的地址是B ⋅⋅ F......\"
我没听他说完那个名字就把话筒挂上了。
在那以后我为盖茨比感到羞愧——还有一个我打电话去找的人竟然表示他是死有应得的。
对方打来电话仅仅是为了取回他遗留在盖茨比家的网球鞋，对于盖茨比的死，他没有任何哀悼，这种冷漠无情的态度进一步凸显了人们情感上的疏离。
盖茨比社交帝国的崩塌，让尼克最终意识到盖茨比尽管在物质上成功，但在人际关系和情感上却是失败的。小说深刻揭示了爵士时代人们的情感疏离和异化，尽管电话作为现代沟通工具使得信息传递更加快捷，但是电话传递的却是冷漠、孤独和对人际关系的忽视。盖茨比的死未能引起人们的同情和关注，反而暴露出人们内心的冷漠和自私。尼克在面对这些冷漠反应时感到羞愧，这种羞愧不仅是对盖茨比的一种同情，也是对这个冷漠社会的反思，这也可能是尼克最后选择回到中部家乡的原因之一。从汤姆对盖茨比的轻蔑态度，到威尔逊先生在困境中孤立无援，再到盖茨比死后众人的冷漠，电话串联起的这些情节，勾勒出爵士时代表面繁华与内在孤独的鲜明反差，展现出物质充裕与精神贫瘠的强烈矛盾。
四、结语
电话作为现代的沟通工具，本应拉近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和联系，但在小说里却成为冷漠与疏离的象征，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菲茨杰拉德对“美国梦”的深刻批判。盖茨比的悲剧并非仅仅源于个人的贪婪或虚荣，而是根植于一个充满虚伪和罪恶的社会环境。对电话和贩卖私酒的描写，不仅是情节的需要，更是对那个时代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映。在爵士时代纸醉金迷的背景下，尽管物质生活和社交活动丰富多彩，人们却在内心深处感到孤独和疏离。电话的出现虽然带来了便利，但在小说中却更多地表现了人际关系的虚假和冷漠。情感的疏离和异化，并非某个时代所特有的现象，而是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反复面临的精神困境。它反映出科技进步与人性发展的失衡，即便跨越时空，仍能引发我们对现代社会人际关系的反思：当物质生活愈发丰富，如何避免精神世界的空洞？如何在便捷的沟通方式下，重建真挚、温暖的情感联系？盖茨比的悲剧不仅属于那个纸醉金迷的时代，更像是对人类未来发展方向的警示，促使我们在时代浪潮中坚守内心的本真与善良，追寻有温度、有深度的人际关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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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FITZGERALDFS.TheGreat Gatsby[M].NewYork：Scribner，1925.
[13]FITZGERALDF S.The Jazz Age[J].Time（US），1945-07-16.
（责任编辑夏波）
长江小说鉴赏2025年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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